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淡去的情愫

2017-02-10 08:29:09 中国质量新闻网

●宁新路

那个傍晚,是我离别村庄最后的一晚,也是与香香离别前最后一次见面。明天鸡叫时候,我要赶到一个地方集中上车,去很远的军营,好几年不能回家。穿上军装的那天,香香满脸的喜悦,也一脸的泪珠。我有好多话要对香香说,香香说也有好多话要对我说,还要送我样东西。她把我约到了村西的弯子。弯子风小,暖和,僻静,有最后的牵牛花,还有寒风里幸存的韭菜和韭花。正是晚霞燃烧的时刻,玫瑰红染艳了弯子,这是冬天村外最有风景的去处,也是最富情调的地方。我的初恋,就在这个玫瑰色傍晚被加浓,也从这里被拉长了记忆。

香香已在弯子等我,碎花衣服和粉白的脸蛋,被艳霞染成一朵血红的玫瑰花,实是被冻成一朵紫玫瑰,手里捏着几簇韭花和一团洁白的丝绒,在满脸羞涩地等我。我来迟了,我一脸的紧张,但她没有一丝怪我的表情,还安慰我说,你忙,她知道;弯子暖和,不冷,还有绿和花。香香的纯情和宽慰,总是撩起我对她的甜蜜幻想。

弯子没地方坐,只能站着说话。我们常在这里相见,也常在这里站着说话。乡村的恋爱简单,大多是站着说话。站着说话,保持距离,不会有非议,香香不紧张。香香站在牵牛花下,那小肩优雅地靠墙、小腿叉在另条小腿后的美姿,很是浪漫和迷人。

我有很多话要对香香说,见面又不知说什么好,半天仅说出几句话来,且总是重复那几句话。我说我不想离开她。她说你怎么老说这没出息的话。我说三天见不到她都难受,何况要三年!她说等我。我说复员回来娶她。她听到“娶”字,羞得低下了头。她低头不语,我便说不出话来。我怪她低着头不说话,她还是低头不语,原来她在掉泪。我的离别,竟使她这般难受,她在深爱我。

她掉了好半天眼泪,待她抬起头来,已是满面泪花。我问她为啥哭了,她说我知道。我说不知道。她说我在装。她责怪我的“装”,是指我和她极其难受的困惑,那就是她家人不同意我们的相好。她是村里大姓,我是小姓,家又穷,她的家人和族人在阻碍我们相爱。我说我对她是真心的,她说我的“真心”只说在嘴上,她没看见。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做才真心,她说我是傻子。

香香说我是傻子,我实在不知道傻在哪。她看我仍低头不语,我也不知说啥好。我在使劲猜,我傻在哪,我该怎么办。我问她如何做才会使她高兴,做什么会认为我不傻呢?她低头不语。我嘴笨得说不出话来,却只想做一件事,想拉她的手。我猜想她不会反对我拉她的手。

我要拉她的手,但我的心在打鼓,且如何给自己“打气”,手却不听使唤。我俩感到接下来的渴望之事,必须是手与手的接触。她看我要伸手,显得极其害羞。我没有把手伸过去,是因我害羞且内心脆弱,我怕受到丝毫拒绝。我渴望她把手伸过来,可香香害羞地低下了头。我等待她把手伸过来,她却没有把手伸过来。

我搓着不敢伸出的手,我的手不知放哪里好,双手握成了麻团。香香的手也不知放哪里好,香香在瞅着我手。我的心在敲鼓,手在轻颤,却不敢把手伸过去。

香香骂我是傻子,我知道她的意思,可我的手仍不敢伸过去,说不出炽热的话来。香香懊恼地说,你不是有好多话要对她说吗,见面却哑巴了。我也埋怨她说,你不是也有好多话要对我说吗,却光哭不说。好半天过去了,我俩竟说了两句话,我说“你等我”,她说“我等你回来。”

香香动情地瞅着我。我想拉她的手,更想抱她,我鼓足勇气把手伸过去。可我的手伸过去时,她却羞得身体往后缩,又低下了头,但却笑出了声音。

她在等我的手伸过来,可她的缩手和低头,使我的热切受到了冷遇,我把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。我的脸像火烧,我还想再次把手伸过去,但手却抬不起来。我那脆弱的冲动,被她手的后缩彻底摧毁了,再没胆量把手伸过去。

香香瞪我一眼,说我啥事没干脸红得像块烙铁。她的话使我的脸更发烧了。我多想鼓起勇气把她手拉过来,再顺手抱上她,可我血涌头顶,心要跳出来,手却伸不出去。我在等她把手伸过来,可她望着我只是笑,只是瞪眼睛,仍没有把手伸过来。

我多么渴望拉她的手,拉到她的手后就抱她,抱她的时候就亲她,这应当是我们今晚分别时最重要的内容。我在等待她把手伸过来。我想她应当把手伸过来的,我一直这么想和在等待。因为我要走了,一走三年,甚至更长时间,她应当以此“慰劳”我,主动拉我的手,主动让我抱她,甚至应主动让我亲她。但她忸怩半天,虽有伸手的意思,却仍没把手伸过来。我那时不懂女孩心思且高傲,我反倒生了她气,她不主动把手伸过来,我偏不把手伸过去。

我渴望这最后分别的机会,也许在分手的时候,她会把手伸过来,或者抱我她一下。因为她手里捏着一团丝带,几天前她说在为我钩韭花白衬领。也许她送我韭花衬领时,会把我的手拉住,我便顺手把她抱起来,她如不拒绝,我便有胆量亲她,长抱她一次。这长抱她一次,是我每次与她相会时的渴望,因她从不主动,我就从来不敢。

长抱她一次,是我长久的渴望,渴望到了这分别的最后傍晚。我猜想刚才她的反应,她不反感我拉她的手,但她为何要把自己伸出来的手,缩了回去呢?这伸出的手缩回去,是什么意思?我不明白,却让我有了不小的失意。我失意的情绪,随着晚霞的消失在弥漫,我明天要走了,她应当主动把手伸过来,应当满足我的渴望,而她居然没有把手主动伸过来的迹象。寒风让夜幕使我渐失耐心,我的无知与高傲仍在升温。我决意不再伸出手来,要等她把手伸过来;她不把手伸过来,我的手绝不伸过去;哪怕几年不见,即使今晚的恋别让我失意,我也不主动把手伸过去。

我的渴望,看来她知道,但她最终也没把手伸过来。她为何不把手伸过来?是紧张与害怕的缘故。她与村里所有女孩一样,保守得像块不愿让人触碰的花朵,不“过门”绝不让男人拉手。我渴望的眼睛瞅着她,她也以渴望的眼神瞅着我,直到不得不分别,我们彼此都没有伸出手来。

那个傍晚我和香香的恋别,有冲动,却没有胆略拉手和拥抱,也没有亲热的话语,丢失了初恋的色彩,留下了恋别的空白,也使初恋的情愫在时光里渐渐淡去。 《中国国门时报》

(责任编辑: 六六 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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